一、不速之客
      十月，本是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的日子，可是接连几天阴雨，还夹杂着一场中雪，早早就让这座北方的城市领略了秋去冬来的感觉。
      繁忙的工作从早晨开始，让我抬不起头来，我这样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也不知道部下们烦不烦。
      晚上，疲惫的我回到家里，已是六点半了。妻把微波过的饭菜摆了上来，刚吃了一会儿，妻大叫一声：“啊！差点忘了，大娥子两口子下午来电话了，说八点多要我们接站！”
      “怎么回事？！不是嫁给台湾老兵的姨姐吗？怎么这么晚来我们家？”
      大娥子，是妻姨家的姐姐，在远在三百公里以外的农村。十多年前嫁给了当地的一位台湾老兵，去了台湾后苦挨了近十年，才有了身份，应该是很幸福的衣锦还乡啊！怎么会这么晚突然的决定下午三点上车晚上八点到我家？他们什么时候从台湾回来的？他们这么晚仓促出门有什么急事？让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在发生。

      二、惨烈往事
      台湾老兵姓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我家。60多岁的他和40多岁的姨姐大娥子刚完婚，和差不多可以做我父亲的姐夫在一起喝酒，自然他的传奇经历是我很想知道的内容。
      那还是夏天，吴姐夫却穿着长袖衬衫，讲起他的过去，他先撸起了袖子，我看到他的小臂上，烙着红红的两厘米见方的刺字，左小臂是“杀朱”，右小臂是“拔毛”！现在岁数小的人一定不会联想到当时敌人对毛泽东和朱德的恐惧。
      吴姐夫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第三战役的时候被美军俘虏的。当时他是机枪连的副连长，奉命守着一个山头，美军当时就会运用现在伊拉克战争中的打法，侦察机先飞过来，在目标上空一调头，炮弹便成吨的倾泻过来。我方的补给线被切断，吴姐夫的一个连打到弹尽粮绝，只剩下四个人了。又一排炮弹轰响以后，被埋在土里的吴姐夫口鼻流血的站起身来，左右各站着两名端着枪指着他的美国大兵……这时他才24岁。

      在地狱般的战俘营里吴姐夫整整呆了三年，吃尽了苦头，胳膊上和胸上被剌满了“杀朱拔毛”一类的反动标语，临到停战协议生效遗返战俘时，从铁丝网的缺口里走出来，是一个气氛森严的通道，一侧是回国的，一侧是去台湾的。吴姐夫选择了去台湾的路。 
      问他当时为什么选择去台湾，他说有几点想法：一是他顾虑身上的剌字，使他觉得回去无法见父老乡亲；二是他对共产党当时有些怨气，他家是子妹四个，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他1946年出来参军的时候和政府说好是哥俩留一个在家，没想到他出来后第二年他的哥哥也被动员参军了，结果在南下的战斗中牺牲。他埋怨共产党说话不算数，尽管他从47年就是共产党员了；第三个原因是他所在的战俘营的联队长是北京和平解放时傅作义的部下改编成解放军的，过去是国民党员，在战俘营中对他很好，这个联队长选择了去台湾，也影响了他。最后，他一跺脚，想到反正都是中国人的地方，不是外国就行啊，就选择了去台湾。

      说起他的选择，他很自得也很庆幸的感觉，因为当年选择回大陆的人大多在文革中被打成叛徒和特务而销声匿迹了。同村一个姓张的战俘虽然没有死去但现在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贫苦农民。
      而吴姐夫，在台湾因在共产党的军队里当过兵，还是副连长，却成了台湾军队中很受尊重的骨干，做了28年的炮兵，做到士官长，一直到八十年代部队更换了瑞士的炮他才退休。

      三、游子归乡
      吴姐夫当年离家的时候，有父母双亲，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还有叔叔大伯姨姨舅舅一大家子人。自从去朝鲜后，他就音讯全无。战争结束后，吴姐夫的家人一直是被当成是抗美援朝的烈属。而吴姐夫，时时都在想念家人，而且一直没有结婚。但苦于无法联系。一直到1991年，吴姐夫也随着两岸寻根的潮流，绕道香港返家。
      吴姐夫这人性格很刚直，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所以干脆没有通知家人，只身揣着六千美金走上了返乡之路。一路上到是有政府安排，出沈阳的桃仙机场，到市内中山广场边上的辽宁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给了出租车司机一百美元，打了个车就直奔老家。还是当兵的作风。
      走在进村的路上，遇到的人都认不出来了，但村里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还都是依然如故，那般亲切。县里统战部的人早就进村说回来一个台湾老兵，村里沸腾开了。最初人们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吴姐夫，怎么死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冒了出来？他走到哪里，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的躲开。吴姐夫站在离得很远围观他的人群中不知所措。
      这时，父亲还健在，母亲刚刚过世70天，大妹妹有五个儿女，小妹妹有四个儿女，儿女们也都成家立业了。妹妹家的三辈人围在前后不敢上前，只等吴姐夫的父亲前来认定。
      八十高龄的父亲激动的走了过来，摸摸吴姐夫的后脑勺——是我的儿呀！原来吴姐夫脑后从小就是扁平的，老父一摸就知。这下子，人们忽的一下拥了过来，把吴姐夫挤在当中，那个亲热啊。地里干活的人跑回来了，路上放牛放羊的人把牛羊拴在树上就都跑来了，全村人都来了……
      吴姐夫在家里住了三个月，天天这家请那家串的，都是吴姐夫自己花钱。母亲百天祭日的时候，吴姐夫大办了一场，办了一百桌席，连院子里帮忙的人都啤酒管够，真是十里八乡没见过的排场。吴姐夫说，这么多年没尽到孝道，只好用这个方式弥补了。

      四、晚年酸甜
      在家里住的时候，老父说你也该成家了，在乡里街坊的挑一个吧。有热心的媒人介绍，丧偶多年的大娥子就和台湾老兵走到了一起。几经波折，大娥子也去了台湾，两人相亲相依，吴姐夫也好像枯树逢春。
      在台湾他们住在台中的嘉庆，转眼十多年过去了，期间他们遇到过台风，遇到过地震，也遇到了SARS，但是他们都相携着走过来了，日子过得很舒坦。两人都信佛，家里供着佛堂，大娥子天天念佛，遇事念得更勤。吴姐夫常说，要是不和你大姐结婚，我这辈子早就玩完了。他的战友们也常和他说: 老吴啊，你哪辈子修来的福啊，娶了这么好的老婆。
      那时，人缘很好的吴姐夫退休后一直帮街坊们操办红白喜事。吴姐夫因是炮兵，总在炮声里喊话，所以嗓门很亮，做司仪当主管很是称职。白事操办多了，有一次回来后头皮发紧，好像有个帽子扣在头上，说是中邪了。大娥子就用符水冲洗院里的花草，给吴姐夫净身，无比虔诚的坚持了一个礼拜，吴姐夫恢复正常了，这事就让吴姐夫很感动。
      更让吴姐夫感动的是在两年前，吴姐夫患了一场大病。真正的病情一直在瞒着他，是癌症。对他只说是换了一个肾，其实是做了一个切除恶瘤的大手术。在台湾的荣民医院里，足足做了九个半小时的手术！大娥子整整跪在手术室外一天，一口饭没吃一直在念佛，口干了就喝点水润润嘴唇，一共喝了四瓶矿泉水。然后住院的12天里，大娥子守在病房，夜夜不合眼的照料着吴姐夫，现在吴姐夫已恢复如常……他们的晚年，体验着甜蜜，也体验着生死相依。

      五、亲情悲欢
      晚上八点半，到车站去迎接不速之客台湾老兵。
      经过一场大手术的吴姐夫，看上去瘦弱不堪了，走路已略有蹒跚。但精神却依然不倒，满头银发，眉毛也变成白色的寿星眉了。职业军人的气质使他撑着精气神儿，不得不让我钦佩。
      问起什么时候从台湾回来的，才知是前天才归。可今天就匆匆跑了出来，吴姐夫和大娥子似有难言之隐。
      虽然我们已经吃完饭了，还是领着客人到酒店盛情款待。
      酒桌上，吴姐夫已遵医嘱，再不喝酒，可是依然健谈。看妻和大娥子姐俩唠着家常，素来愿意和我沟通的吴姐夫对我打开了难言之窗。

      吴姐夫先说了句：井里的蛤蟆……接着摇了摇头。
      他缓缓的从头说起。
      刚回来的时候，见到乡亲和家人的兴奋没过几天就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他诧异的是家里的人都把他当做了富翁，和他从不讲礼节主客，别人请他其实就是他自己请自己。凡是他在场的花费一律由他支付，这十几年来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吴姐夫两个妹妹的九个外甥、外甥女加上他们的孩子们，天天围着他喊着舅舅、舅姥爷，其实就是为了要他的钱花。
      还有那些堂兄妹，姨兄妹，都拿他当做一块肥肉，互相比着较着劲从他这里得到钱财。
      老父病危的时候，他在台湾也生病住院了。一个堂兄来电话催他给家里寄款，冠冕堂皇数落他不尽孝道，其实吴姐夫回台的时候就放在妹妹手里一万元钱留给父亲以备不虞的。那个堂兄逼着大娥子把电话交给病床上的他，大声喝斥：你还能起来不?! 吴姐夫虽然心里想着你算是哪门子菜呀，可嘴上还得忍气吞声的好像做错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其实吴姐夫只是一名老兵，也没做过生意，是一个很普通的靠养老金度日的老百姓，每次回乡都像被扒层皮似的感觉，亲情早就淹没在物质和金钱的淫恶里面了。

      这次回乡本来带着身体尚还健康的庆幸，老俩口趁着秋天来祭奠逝去的父亲。前天刚到家，第二天照例是吴姐夫宴请亲属们。大妹子家的二外女在席上盯着舅舅发话了：“家里盖房子盖到一半，没钱上梁了，这冬天可咋过啊。”二妹子家的大外甥端着杯来敬酒了：“舅舅回来了，正好俺家二小子明天要吃订亲饭呢，舅舅一定要参加啊。” 旁边大妹子家的外甥接话问：“你家二小子不是订的过年才吃订亲饭吗？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而堂兄更是虎视眈眈的盯着吴姐夫闲着的一套住房，非要借用不可……席间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吴姐夫死里逃生的大手术。
      今天上午，亲属们又都上来了，半真半假的要这个要那个的，转眼间一些随身带的小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害得吴姐夫和大娥子把带回来的衣服左三层右三层的套上了，不然也会被亲属们搜走。更让吴姐夫心寒的是没有得到东西的亲属还有横眉竖目生气的……
      吴姐夫和大娥子好一阵伤心，这人怎么都这样呢。没办法，大娥子说，我们走吧，去我妹妹家吧。这样就急急忙忙的谁也没告诉就跑了出来。吴姐夫自嘲的说，弄得我们好像是逃难。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阵发紧，其实吴姐夫也无需我安慰他什么，他可是几次大难不死什么阵仗都见过的人。我归纳了一句：是不是农村里出来的人和不出来的人有着区别？!吴姐夫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井里的蛤蟆呀，就看着那巴掌大的一块天。

      夜里，服侍台湾老兵休息后，和妻也躺在床上，电视还在播着节目，什么节目我一点没有看进去，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突然对妻说：这几天你别上班了，请几天假陪陪你姐和姐夫。妻默默的点了点头。